梦断世青赛半月有余,刘诚宇、王钰栋二人越级入选成年国家队,朱鹏宇、毛伟杰双星开始闪耀中超。复苏中的中国足球似乎在短暂的倒春寒后,随着自然界一同走向了春暖花开。
好在3月3日,U22国足的一纸调令,让“岛主”得到了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。然而,这样的好景不会长久。本月底国字号比赛任务结束后,蒯纪闻还是得回到岛上的一方天地,接着备战全运会。困在全运会中的,也远不止他一人。
蒯纪闻本人,对长期集训显然也是抗拒的。U20亚洲杯尚未结束时,他就表示自己不想提前去全运队集训,“我更想比赛前一周或前十天再回去磨合一下,不能一整年都跟着全运队训练。”
老蒯的急切心情可以理解。上赛季海港U21升入中乙,本该是他提前适应职业联赛的大好时机。然而由于伤病影响,他缺席了整个赛季。今年虽然入选了一线队名单,但倘若在长期浪费在集训中,留给他的晋升空间只会被急剧挤压。在大小王双双离队和武磊伤缺半年的背景下,上半赛季的海港锋线势必迎来重组和调试。对处在涨球关键时期的蒯纪闻来说,有些机遇,错过了就不会再来。当人们议论这批U20国脚入选成年国家队的一鸣惊人时,蒯纪闻注定是最尴尬的:刘诚宇和王钰栋已都踢过亚冠(含二级)了,他连一场职业俱乐部比赛都没踢过。
将要吞噬蒯纪闻大半年的全运会足球,究竟影响了多少球员?往近了说,2021年陕西全运会,刘祝润、乃比江等01年龄段的球员,都代表各自地方队出战了U20男足赛事。年轻2岁的木塔力甫、向余望、胡荷韬等03年龄段球员,则参加了U18男足赛事。在那个青年赛事由于外部环境冲击支离破碎的时候,全运会的确为这两批球员提供了一个,至少能够稳定出战的平台。但在大环境相对正常的时间里,全运会对球员们影响更大的,还是阻碍生涯的负面作用。
2017年天津全运会,浙江队在半决赛关头火线急召张玉宁归队,力争队史首金。然而事与愿违,坐拥“德甲前锋”的浙江队,在决赛中点球负于上海队。上半年4月的预赛,浙江方面也征召了尚在荷甲的张玉宁归队,为此张玉宁缺席近半个月的俱乐部赛事。9月回国前不久,他还在热身赛上为不来梅梯队打入一球,刚刚冒出的融入势头又被无情折断。如此折腾的代价在于,整个2017-18赛季,张玉宁没有在不来梅获得任何正式比赛机会,可谓双输结局。
更为球迷们所熟知的“全运毁一生”的悲剧,发生在2009年。四川足协不顾法国梅斯俱乐部的反对,执意征召王楚回国备战全运会。俱乐部人士回忆称,前一年刚刚经历了长期伤病的王楚,本应借着休赛期好好调整身体。7月,回国的王楚在一次代表四川全运队出战的热身赛里右膝韧带重伤,梅斯也因此暂缓了与王楚签订职业合同。此后,这位曾与皮亚尼奇、马内等名将共度青训时光的中国天才,始终未能逃脱伤病缠身的诅咒,生涯发展也随之走低,辗转海内外多支球队后,在33岁就因唏嘘退役。曾在2005年荷兰世青赛大放异彩的陈涛就回忆称,如果没有全运会的阻挠,自己可能就不会错过留洋机会。当年秀出插花脚传中的少年,最终还是成了一颗短暂但耀眼的流星,消失在中国足球的茫茫黑夜中。
历史就像一个巨大的轮回,正当外界为蒯纪闻们的前景忧心时,又有消息称,由于全运会备战安排,U22和U20两批球员将放弃参加今年在法国举行的著名青少年杯赛土伦杯。又一批未来可期,被困在了不可见的循环中。
困在全运会里的,又何止一代又一代的蒯纪闻?凭着资历把持着话语权的老一辈足球人、有苦难言的地方体育部门,都是不想或无法走出这片荒漠的存在。
为何当蒯纪闻还在崇明岛上“坐牢”时,同为U20国脚、同样效力于上海球队的刘诚宇却在亚冠踢上了首发?同处一地的境遇背后,真的是体育局说了算吗?
一手缔造了崇明岛青训基地的徐根宝,长期被各路舆论捧为上海足球,乃至中国足球的教父级人物。但就是这位培养出了武磊的老人,如今正走在“毁掉又一个武磊”的歧途上。时至今日,长期封闭集训这一早已与时代潮流脱节的培养方式,却因为利于短时成绩,而始终霸占着老一辈教练的思维。去年年底的三大球运动会,徐根宝就组织上海队在赛前一个月进行了国外拉练。在他们落伍刻板的思维中,只有长期集训才能磨合队伍,他们笃信的是:“在训练场上都打不出来的内容,在比赛场上怎么能打出来呢”?但殊不知,对蒯纪闻这种同龄人中的尖子而言,一个月的低强度和慢节奏的集训,锻炼价值远不如一次真刀真枪的高水平联赛实战。
针对徐根宝的“毁神”批评,近些年也在浮起。超过80岁高龄的他,虽已很少亲自下场指挥,但依然坐在看台包厢里“遥控”着一切。一个事实是,自从崇明基地成立以来,徐根宝把持着几乎每一届全运会上海代表队的组队权力。这般与地方体育部门的深度捆绑关系,难免让人向着不可明说的暗处联想。在战术层面,近二十年前引领一时先进的“抢逼围”,二十年后仍未能做好下一步“接传转”的衔接过渡。当年喊出目标打造“中国曼联”的徐根宝,淡出一线后的举动,似乎越来越像那个须发皆白的苏格兰老头了。而放眼全国,像他这般凭借资历垄断权力、然后将青训视作自身羽翼的足坛名宿,在每个地方都比比皆是。
尊重足球规律,这句简单的说辞地方体育部门何尝不想落实?然而作为体制内的一部分,地方体育部门要考虑的因素,远比足球规律复杂。在现有的国情下,各省市对足球事业的积极性和支持力度,几乎完全跟着全运会政策导向。往小了说,全运会战绩关乎一届领导班子的仕途:踢好了,有望升迁;踢差了,恐遭问责。往大了说,这事关每年度体育部门相关财政预算的去向,以及后续拨款的多少:每年用在“培养全面发展的优秀足球人才,加快发展青少年校园足球”上的钱和资源,到底花去哪了,总要有个交代吧。
靠着体制的支持,地方体育部门在出钱出力培养球员的同时,也掌握着球员们的去向命脉。2014年前,中乙联赛常成为地方足协在参加全运会之前的练兵场。但在全运会任务结束后,相应的梯队也就随之解散退出,球员们的去处无人统筹过问。2011年发起的“希望之星”留学葡萄牙计划,过半成员在两年培训后,就被所属地方以参加2013年全运会预赛的名义征召回国,海外生涯也无疾而终。类似的事情,也发生在2017年全运会时浙江队的张玉宁和严鼎皓身上。困于地方主义顽疾的地方体育部门,总是年复一年地将队员视作兑现政绩的工具,却从未顾及球员们的真实意愿。
今年的全运会甚至还有一个特殊情况:湖北青年星、广东铭途等少数中乙俱乐部,都是由地方全运梯队脱胎而来,极有可能在全运赛事期间面临大半主力被抽调的状况。在中乙并不会为了全运会让路的前提下,俱乐部受损的利益要如何保证?还是说,俱乐部实际上又成了省足协的短期工具,只要全运任务结束,球队又与上级何干?
也有人质疑:强如上海队,踢个全运会预选赛都还要带着蒯纪闻集训?看似荒唐,但从领导“一切求稳”的角度出发,哪怕背上骂名,也真的有必要。
细究预选赛的赛制,想要确保八个正赛名额并不轻松。以2021年的预选赛为例,15支地方代表队分为三个小组,各自小组前两名和两个成绩最好第三名交叉赛的胜者,组成东道主外的另外7个正赛代表队。看上去并不困难是吗?但坐拥01年龄段“矮个里的高个”贾非凡、谢文能的山东队,却成了成绩最差的小组第三,连交叉赛的资格都没捞到。分组赛都如此意外频出,单场决胜的附加赛,只会伴随着更剧烈的偶然性。倘若上海队真的意外无缘正赛,领导们受影响的仕途,远比蒯纪闻被荒废的前途要紧。这一点,徐根宝本人就有经历:2017年天津全运会资格赛,他挂帅的上海U18就未能获得直通名额,经历了附加赛才惊险过关。或许正是这样的心有余悸,让徐根宝下定了决心,不惜让自家重点球员荒废一年的成长,也要对得起地方体育部门的交代。
还记得澳大利亚U20右后卫本尼的那句“他(蒯纪闻)应该参加一些更高水平的比赛”吗?可现实就是,蒯纪闻只能像他的无数个前辈一样,困在被全运会耽搁的循环里。全运会自然有其存在的合理性,但为了金牌所付出的代价,未免过于沉重了。